中共中央党校国际战略研究所副所长周天勇访谈:
真实人均宏观税负达到1.6万元
凤凰财经:前段时间社科院发布报告,提到中国的人均宏观税负已经到达了万元阶段,您觉得与世界其它国家比较,这个数字高不高?
周天勇:就这个数字本身讲,比发达国家低,美国肯定要比这个高。但是政府的财政收入包括预算内和预算外。公布的12.9万亿仅仅是预算内收入,平均到每个人,大概9000多元。
但是,政府全口径的政府收入都是老百姓的负担,不能按照窄口径算。需要在12.9万亿基础上加上土地财政收入4.1万亿,社会保险收入2.7万亿,一共19.7万亿。平均到13.6亿人口,就是1.44万元。这是每个人承担的真实负担。
此外,财政收入中,还有很多收费项目没有进入预算,具体数字不清楚,估计有1-2万亿元左右。全部口径的政府收入大概21.7万亿左右,占GDP的比重达到38%,人均达到1.6万元,远远高于“万元宏观税负”。
如果按照中央公布的12.9万亿数字计算,财政收入占GDP的比重是22%,这个数字是合理的,发展中国家比例在18-25%之间。但是如果计算全部财政收入,占GDP比例达到38%,相当于发达国家水平。
财政收入不能去除卖地收入,因为土地收入很大一部分应该属于农民,起码一半多应该给农民,但是目前,基本上80%-90%被政府拿走了,之后高价转给开发商,又推高了房价,让买房子的人最终承受这部分负担;另外一部分转嫁到房价上,实际是买房人交的,成为买房居民的负担。
中国企业税负太重办企业很容易垮台
凤凰财经:中国目前大概有90%左右的税收来源于企业,来源于个人的不到10%,您怎么看这种税收结构?
周天勇:这个是不合理的,因为企业的税收太重,就没人去办企业。我估计这两年,税费负担太重,加上融资成本太高,如果国务院没有有力的措施,中小企业会大量倒闭。
一个国家,相当一部分税收应该是来自个人。国外大量的税收收入来自于个人财产税、遗产税,个人交的社保税,以及销售环节税。房地产税比较多,美国大概七万亿美元的收入,地方财政可能在3.5万亿或者3万亿,3万亿里边60%,也就是1.8万亿的税收来自于房产税。房产税占美国全部税收的1/4。
美国税收中,销售税占很大比重,但是它销售税在消费环节征收,不从企业里面征收;销售税和财产税占比比较大,美国的企业的所得税特别少,负担较轻;所以中国没人办企业,办企业很容易垮台。
凤凰财经:这种不合理的税收结构如何解决?
周天勇:我觉得可以从三个方面解决。第一,给企业减税,把企业增值税降下来。第二,扩大消费税征收,现在烟草要改,消费税原来从企业直接收,现在从销售环节收。大量的商业环节的营业税等都可以改为消费税,直接从销售环节征收。第三,开征房产税,把企业的负担转到个人,增加个人所得、房产、遗产等收入征税。增加这些环节征税来减轻企业的负担。
凤凰财经:但如果这样,却增加了个人的税负。
周天勇:只有企业轻税,人们都去创业和就业,有利于人们去办企业,人们办企业,就业的人多了,社会财富才能增加,最后人们都富裕起来,个人所得税就多,财产税就多了。在合理的范围内纳税。而现在是,企业税负太重,没有人办企业,最后谁也富不了,政府收税就处于恶性循环之中。如果把企业都征税征死了,你怎么办?
同时,从税收总量来讲,如果进行这样的调整之后,居民的财富增加,税收总量会增加,是政府和居民双赢。
投资房子比工资增长快为什么不收税
凤凰财经:目前有一种说法,中国税收制度不合理还体现在另一个方面,就是征完税后,贫富差距并没有缩小,相比征税前,是扩大的,没有起到平衡收入差距的作用。您怎么看这种说法?
周天勇:中国是这样的,对财富增长、房价增长,财富没有创业劳动却自然增值,有的办工厂,亏损了,而投资了十几套房产,却成了千万,甚至亿万富翁,这部分不收税。一个人的工资才有多少收入?而对于农民呢?本来不应当剥夺的那么厉害,地方的土地出让金那么高,基本上不给农民,从农民手中拿地很便宜。这样就造成了两极分化。
凤凰财经:您是说对财产性增值收入收的税不够?
周天勇:投资房子比每年的工资的收入增长快多了,比办制造业企业强多了,一个人要有十几套房子,身价以亿计,但是对他不征税。而农民本身收入就不高,政府把他们的地征收来,一亩地最多给十万块钱,之后倒卖几百万,这哪能不两极分化?
此外,政府通过过重的税负,把许多中小企业征税、收费收死了,没人去创造财富,失业的人多了,不就拉大了贫富差距吗?
财政养的人太多怎么可能不乱收费
凤凰财经:这些年,有一些减税方面的政策,效果如何?
周天勇:雷声大雨点小,没有实质性的减税。
凤凰财经:主要是什么原因呢?
周天勇:主要阻力在财政税收部门,特别是地方政府层面,地方政府肯定不愿意减税,地方政府总是处于钱非常紧张的状态,因为财政养的机构和人员太多了,他哪能减税。土地出让金多留给农民,给中小企业减税,地方政府会这么做吗?不会的。在没有制约的格局中,政府支出需求的无限扩张性,与征税的有限性一直是一对尖锐的矛盾。减税清费了,地方财政会很紧张。
中央一直以来不让乱收费,地方政府一直很难执行,一直在乱收费。中国乱收费部分只有5%是中央的,95%是地方的。
凤凰财经:这种状况没有办法改变吗?
周天勇:到目前为止,我还没看到有什么有效的办法。
若地方财权事权上收政府部门将更腐败
凤凰财经:有一种财税改革思路,要把地方的财权和事权上收。您怎么看?
周天勇:不可能,这可能是一种荒唐的做法,如果真正硬要实行,如果集中到中央,地方政府留的更少,中央收上来再转移支付给地方,效率更低,管理成本很高,则地方政府更要跑中央,中央财政部门将更加腐败,地方还更要乱收费。收入不够还得找食吃。
很多机构靠行政收费维持砍掉一半才能解决乱收费
凤凰财经:有没有办法可以约束地方政府乱收费行为?或者从制度设计上解决这个问题?
周天勇:很难。几乎没有,除非政府收钱法定、预算、地方人大这些制度安排真正起作用。但是,我们几乎没有这制度和机制,地方人大一直起不了真正作用是因为,第一这个人大归当地市书记、市长管。第二,人大代表的构成,推上来的,都是不提意见的。你代表谁?第三,人大没有设立一个机构,类似于其它国家议会的筹款委员会,负责审议、批准或否决、监督政府收入的每一笔钱。我们没有这样一个部门,地方政府发布一个文件就可以收费。
另外还有一个关键问题,目前地方政府行政事业单位大概50%的人是以收费供养,除非把这一半的机构砍掉,让一半的人下岗,地方政府才能在刚性需求上不乱收费。地方的很多行政性的事业单位,很多机构,内部人员的工资不是财政预算支付的,而是让他们去收费,再美其名日收支两条线合法化,另外加上超收奖励,罚款分成。比如大部分城市的城管,就是一个公务员当局长,两个事业编制当副局长,剩下全是一些雇来的协编和临编。然后利用一些罚款和收费,来支付这些人的工资。一出事,就是这些协编和临编干的。
地方政府这类的机构特别多,这些机构不精简,人不走,对老百姓的收费就解决不了。如果把地方政府收费停了,这些机构和人怎么生活?十八届三中全会提出改进预算管理制度,完善税收制度,这个非常好。但是现在关键问题就是收费和收太重税的问题怎么清理和改革,这是一个非常大的问题。
中国行政公共费用比重多美国一倍
凤凰财经:我注意到您之前提过一个问题,中国18个人养一个公务员。
周天勇:不是养一个公务员,是养一个吃财政饭的人,不能只算公务员。吃财政饭的是这样,公务员有一千万,事业单位有三千万,事业单位以外的协编、临编的现在不知道有多少人,估计在一千到一千五百万之间,还有财政发退休工资的可能在一千万到两千万之间,你说这规模怎么不大呢?所以,人社等部门总是出来说,公务员不多。这说明什么问题呢,越说越让人不信服。
另外,我们这个社保政策没有改,有些事业单位,人员退休后,还是财政发工资、退休金。他们没有经过社会保险机制,是养老保险双轨制造成的。所以财政养的人不仅是在职的人,还养很大一部分退休的人。
比如说一个人在企业缴纳五险一金,退休后到社会保险机构领养老金;但很多人原来是公务员,或者其他特殊事业单位,并没有进入社保,这部分人就是财政给他发退休金。
老百姓养的人应该这么去算,第一,吃皇粮的公务员有一千万,事业单位有三千万,退休了财政发工资的人员,估计可能有一千到一千五百万;协编、临编等人员,没有进入财政预算的拨款范围人员,比如城管、计生、县超办。地方政府收了那么多钱都哪去了?都养了人。
我估计,中国的行政公共费用占到全部财政支出的34-36%,美国大概是16%。
凤凰财经:超出美国一倍多,他们大部分财政支出用于福利。
周天勇:他们主要是养老金,医疗、养老、教育。
地方政府养的人太多不让有灰色收入是不可能的
凤凰财经:自从中央出台八项规定,很多公务员福利被削减,嚷嚷着要涨工资,您对公务员涨工资这个事怎么看?
周天勇:公务员涨工资,这个很复杂。管的不严的时候,很多基层官员通过各种办法获得灰色的收入;管的严以后,他就靠工资就无法保障基本生活。但是目前财政供养的机构太多,人员数量太庞大,如果要增加工资,财政就需要填补很多,不增加工资基层公务员确实生活困难,这是个麻烦事。裁员又裁不掉,增加工资又是财政很大一个支出,与民争利,又得增加企业的税费负担。
周天勇:基层公务员很难涨工资,主要是因为地方党政机构和人员太多。比如说本来应当有500万人,每个人工资5000是不低的;结果地方政府养了1000万人,每个人的工资变成了2500块钱,要涨工资,就要给一千万人涨工资,这个数目就非常庞大了。
凤凰财经:如果这样下去,您觉得基层的公务员会不会熬不下去了?辞职了?
周天勇:是这样,对于基层的公务员来说,如果房价比较便宜一些,物价稳一些,那么工资还能大体上能够维持。现在房价这么贵,物价再涨,那肯定受不了,要是再不让他有灰色收入,或者黑色收入,那样他肯定是熬不过去。政府管得不严,就通过他的权力寻租养活自己。
凤凰财经:但是权力寻租本身就是不对的,应该纠正的。
周天勇:本来是一个人干的活,非得要三个人,一个机构可以服务和管理的事,要五个机构干,行政性的事业单位这么多,最后工资定的那么低。公务员也要吃饭啊,只能靠灰色收入。
凤凰财经:从去年开始,政府加大了削减行政审批的力度,把政府权力缩小,可是但是财政供养机构和人员一点都不减,他们需要支付工资,这样会不会造成一个审批或者收费反弹?
周天勇:第一,中央虽然在削减审批项目,但是只要机构在,人在,就会创造新的工作,创造出来新的事情。把这个项目,可能有另外一个项目出现。只要和尚在,不让他念经是不可能的。
第二,政府中很多人以前是靠这些被取消的收费权力来运转的,靠收费过日子。如果把他的权力缩小了,但是收费不可能会减少,会变着法创造收费项目,解决不了问题的根本。
财政收支要民主化、透明化不能政府发个文件就收钱
凤凰财经:如果这样,改革的效果就会减弱,有什么办法能解决这个问题?
周天勇:我觉得最好的办法还是财政要民主化,就是公开透明,政府收钱必须得经过人大,经过老百姓同意;政府花钱也要老百姓跟人大同意。目前在人大不起作用的情况下,是否进行社会听证,参会人员不是政府选的,而是群众推举的。根本还是人大代表是真正的人民代表。充分发挥民众和人大的监督作用。
周天勇:很多国家的财政预算要向全民公布,账目非常细,放在网上。比如我到某些国家去,政府的收入支出账目老百姓可以随便拿。老百姓要管政府要,你必须给,而且是公布在政府网站上,可以随便下载。政府要收一笔钱,首先要议会筹款委员会要通过,重大的要全民公决。在中国目前,实行起来难度很大。
凤凰财经:据了解,目前政府收入,很多都是依据条例,而不是法律。您觉得税收基本法为什么一直挺难推进的?
周天勇:是这样,我们现在的体制是什么呢?第一,全国人大委托授权国务院制定税收条款,就是人大不管这一块儿,国务院出一个条例就可以收税。第二,每个部门要收什么钱没有限制。这个在相当多国家是不允许的,所有的政府收费都要通过议会,议会同意收这个费,成为一个法案。我们除了国务院规定以外,政府各个部门也在定,各个部门定的还不是国务院条例,是部门条例,甚至部门发个文件,就可以收钱。
周天勇:如果要实现对政府收入和支出的监督和审核,中央和各个地方的人大必须设立一个机构,国外叫筹款委员会,审查政府每一笔收入。政府收费首先要上报,然后人大代表们进行辩论,特别重大的还得全民要讨论,讨论以后经过审查应不应当收,收多少,怎么个收法,完了制定一个法案。政府才可以收。
比如说现在交通的安全、行政、运管、限超办等,可以随便收钱,据有机构测算,每年收费罚款高达2700亿,甚至连政府的预算外管理都没有进,这是不对的。所以要控制政府乱收费,需要两方面工作。首先是财政民主化,在人大设立一个监督机构,人大代表监督政府每一笔收入。第二,财政透明化,政府收支账目向公众公开,钱都花在了哪里,清清楚楚。
凤凰财经:财政供养的人太多,税费负担重,这个问题不解决,会产生一个什么样的后果?
周天勇:第一,制造业和中小企业会大规模的萎缩,第二,就业会越来越困难。企业倒闭、税收紧张、供养人员需要增加收税收费,这样形成恶性循环。最后造成企业财政供养人员链条断裂崩塌。
凤凰财经:您觉得目前已经到了这样一个结点了吗?
周天勇:不好说,可以细读一下明清历史,看看他们的教训。




